“你太老了。”少年轻而易举地避开老者的拳头,却以更重的力道回敬过去。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身上的淤青和数不尽的疲惫,代表的是死亡的脚步。
同为金丹真人,少年尽管在大道的质量上可以压对方一头,但是道境却是自己的短板,至少,在对方的第六境大道面前,他只能保证道法不灭,好在真火给力,即便面对比自己还要高两个境界的大道,依旧可以张牙舞爪,凌虐四方。
“是你来得太迟了!”老者的架势依旧凶狠,人老不服输,他清楚自己的老迈,但是好斗的心,一如既往。
只是,他以为是一如既往,可语气里面的软弱,却是不容置疑的。
是的,他老了,老了就得服输,但输的不是少年,而是时间。
少年皱眉:“像你这种人很多吗?”
他像是在闲聊,看上去游刃有余,但,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在刀尖上跳舞。
“很多!”历秋再次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他的第三次换气了,而那少年,一次都没有,这就是差距。
但即便是换气的间歇,少年也没有从中窥探出什么破绽,这就是经验。
功夫高深的侠客,会把自己的破绽打磨得跟没有一样,这样,在对敌时,死亡才会来得更晚一些。
可是少年对敌时,即便把握不住对面的破绽,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气馁和愤怒,因为他还没有无能到,需要靠对面破绽才能打败对方的程度!
“值得吗?”少年又问道。
“这是江湖!你要往前走,就得踏过我的尸体,这是规矩!”
很傻的规矩,很傻的尸体!
是的,尸体!
一掌打碎老者天灵盖的少年,并没有赶尽杀绝到要毁灭他金丹的程度,也许是觉得他罪不至死,又或者是认为,手上的鲜血已经太多了,不需要再沾染多几条冤魂。
但这老朽的身躯,始终都是要舍弃的……
至于金丹夺舍,造化重生之事,全看老者的因缘造化了。
再怎么好脾气,被冒犯到的少年总得要对方付出一些代价,你可以说他残忍,但是不杀,已是仁慈。
只有年轻的孩童,还不懂得分离。
从山上奔下来的他,上一秒还兴高采烈,可是下一秒,怀中的野果却是跌落了一地,熟透了的果子,滚落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使得饱嫩的汁水飞溅四方,而在看见那个朝夕相伴的老人倒地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比那飞溅而出的汁水还要汹涌。
随后,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爷爷”,回荡在山谷之中。
小小的身躯因为跑太快,中途有跌倒过几次,但他还是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来到老人的身边,双腿一软就跪到了下来,然后,开始不断的摇晃着老人的身躯,试图来唤醒自己的爷爷,他口中一声声的呼唤着那个熟悉的称呼,试图从中得出回应。
但,回应他的,只有开始失温的残躯。
而一旁的陈森和宫长义,则是沉默着,不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甚至连老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一些恩怨而来的杀机,堪称是意外,意外造就的悲剧,所以没有名字,这也是正常的!
你在路上莫名其妙的被一个路人给撞倒了,他会给你道歉,你也不需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萍水相逢,擦肩而过,有人死在了擦肩……
耳畔的一声声爷爷,如同寺庙里敲起的大钟,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陈森眉头皱了起来,他回想起了老者此前的出拳:“这就是你慢下来的原因吗?”
是胆怯,是迟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胆怯,下定决心却又挣扎不前的迟疑。
真是矛盾的老人。
宫长义久经江湖,早已看惯了这些生死离别,所以并没有被那哭声和呼唤所干扰:“真人……该上路了!”
少年从出神中惊醒,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孩童,和身体渐冷的老人,也不多说什么,提身上马,摆动缰绳:“走!”
两骑红尘滚,独身照丹心。
明明是成双对,但是身影却越显孤独。
山谷外,早已埋伏好的刺客们,再次开始表演飞蛾扑火。
经过老者刚才的阻拦,身后的追兵,也是马蹄阵阵,如雷驱车。
举目皆敌,概莫如是。
光鲜亮丽的道法,气势恢宏,绚丽多彩,这是最尖锐的明枪——少年并没有躲开,而是驱马上前,以最强硬的姿态,破开眼前的一切阻碍。
霸道的模样,如同古之霸王!
诡异莫测的神通,灵识难明,阴险狡诈,这是最隐匿的暗箭——少年也没有躲开,浑身燃起的火焰,梵文密布,星星点点如同烟灰,燎空而起,足够无视一切的魑魅魍魉。
远处,利用一些天眼神通窥视战场的老鼠,忍不住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不愧是排名第十一的大恶人,这样的实力,只怕跟金丹后期真人,已经相差不远了!”
“而且还这么年轻……”
“可年轻有什么用?江湖从来不是打打杀杀,一昧锋芒毕露,不知道收敛,举目皆敌,总会变成举世皆敌!”
“确实是张狂,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大恶人敢在远空山脚下,如此的肆意妄行……实在是太狂妄了!”
但人家也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况且在江湖上,狂,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弱小,这才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这个方向是神清阁……我原以为他会选择玉林宗!”
有人认出了少年的目标,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丝诧异。
但更多的是不屑:“蕴雷宗镇压江湖多年,哪怕神清阁,也不得不低头,寻求一群弱者的怜悯,这就能够打败强者了吗?”
是的,在远空山,没人会怀疑蕴雷宗的实力,因此,没人会在意潜云宫的小动作。
但,若问不同,还真有不同……
有人看得很透彻:“那些家伙不是在寻求什么怜悯,而是在造势!”
“老虎霸居宝座多年,总有年迈的时候,如今,发起挑战的猴子,总算要来一点试探了。”
“不,试探从来没停过,大家伙都想知道这个老虎已经老到了什么程度……只是爪牙尚在,还不能如此明目张胆罢了。”
蕴雷四子的存在,使得北部的天空,严严实实的被盖了起来,一点气都透不出。
而玄虚子的死亡,则是让这个天空被掀开了一个角,打破了蕴雷四子无敌神话的同时,也给了其他人一个希望——义仁团和妖族,能够灭杀蕴雷四子之一,那么其他人呢?
所以,必要的试探是少不了的,而少年的出现则是恰逢其时。
江湖人蠢吗?
并不蠢。
以生命为代价作为试探,听上去很夸张,但……没有足够的诱惑,又怎么可以钓出那一条鲸鱼?
“话说,神清阁会答应吗?”
“如果这个少年能到神清阁的面前,那我相信,没人会有拒绝的理由……”
正道联盟麾下已经虚弱到连一个百大恶人都拦不住的地步,那么,在这片土地上自然会诞生另外一个更加强大的联盟,代替正道联盟拦下这个恶人。
不过,那应该是在很久以后了。
与其说少年是去寻求合作的,不如说少年此行本身就是带有筹码的属性,一旦安然无恙的到达神清阁,那么正道联盟的虚弱就被暴露无遗,到时候即便神清阁不选择合作,那么自然会有大把的人揭竿而起——天下苦正道联盟久矣!
但同时,少年此行,也是去寻求合作的。
大义就像是衣服,你可以不穿,但不能没有。
少年带来的就是名为大义的存在,而这个大义,偏偏是和正道联盟针锋相对的尊严。
也许少年并不知道,他出蓝月平原的那一刻,和宫长义对方似雪讲述的故事,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随风吹向了江湖。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置信,甚至很多人都嗤之以鼻。
但是没人站出来,去怀疑其中的对错。
因为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大义!
少年百大恶人的身份,只是第一层试探,身上所肩负的大义,才是真正的试探。
就这么光明正大的问正道联盟,或者说是问正道联盟背后的那一个宗门。
这个说法,你认可吗?要给出一个解释吗?
“谁会出手?”
“或许我可以开一个盘口,东南西北少了一个,其他三个也够数……”
有人在前面浴血拼杀,有人在后面大发财富,而且这两种人还有可能是情同手足的存在,极度荒谬而又错乱。
……
人越杀越多,名声越杀越大,同时,对手也越来越强。
少年开始感到吃力,身上衣袍也多了几道伤痕,他终究不是无敌的,对敌的时候难免有过了不起的地方,可是他都尽量让自己保持在一个清醒的状态。
他固然愤怒,固然疲惫,但这还没到休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