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山,神清阁!
古朴庄严的阁楼中,挂满了一把把古剑,古朴而又老旧的剑柄上面堆满了灰尘,就像是一双手老人的手,吊在早已褪色的红绳上,垂直向下的剑身,却有着和剑柄不一样的煞白,仿佛这么多把古剑,平时被保养的时候,只是擦拭剑身剑刃并没有擦拭剑柄一般,以至于看上去虽然老旧,但是依旧锋利。
在诸多剑尖下,堆叠平台上,摆放着一把最高的宝座,宝座上盘膝坐着一个脊梁垂直如枪,闭目冥神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消瘦,眼袋很深,脸色苍白的模样,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毫无血色,若不是胸前起伏不定,很容易就会被人误认为这是一具干尸——一具坐得很直的干尸!
可实际上这不是什么干尸,这也不是什么中年男人,这是神清阁的最高阁主,至今已有三百多岁……
这时,忽然屋外有狂风吹起,紧闭的房门被撞开,如同破烂的窗页一样,敲打着墙壁噼里啪啦,前前后后撞个不停。
光暗瞬间交换,一道道长剑的影子和一道道长剑反射出来的光芒,开始在地上交叠相映,这些古剑也随风而动,摇曳八方……
门口忽然出现一道漆黑的影子,遮住了大半的光芒,他好像有些迫不及待:
“师兄,还在迟疑吗?”
声音很淡,就像是不忍吹落的蒲公英一样。
说温柔吗?不算温柔。
低音磁性,轻沉有感。
宝座上的男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长剑的光暗交叠在他脸上不断的晃动,站在门口那里的角度上看去,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是你太急了!”
“你的心很乱!”门口那人看着满屋子摇晃的长剑,以及其中发出的阵阵剑吟,便如同要指引愚昧人类的神明一样,提出问题!然后——想办法要为你解决问题!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宝座上面的男人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这个“操心”二字,不知道指的是不应该操心心乱,还是不应该操心迟疑。
“可我的心也很乱!我实在想不明白,如果你拒绝的话,干脆明言拒绝就算了,毕竟那三瓜两枣,我们也不需要,如果你同意的话,那我们主动出击,至少主动权更多,可是现在……你看现在我们像什么样子?像代宰的羔羊!”
显然,门口那人的这一番话,就足够表明,方似雪并非和这些人完全没有接触。
“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会懂?”门口那人的话语带着少年的轻狂,却又不失沉稳和老练。
“说了你听不懂!”宝座上的男人还在打哑谜。
门外那人有些不耐烦了:“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说了我也听不懂?”
于是宝座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令人诧异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空白,那不是先天的空白。
但即便没有瞳仁,男人似乎也透过了光暗的交叠,看见了门口那人的神情,于是语气开始缓和了下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三师兄的剑解,参悟到了第几重?”
明明前一句话刚刚说完对方不是小孩子,后一句话却是一副开始考教功课的模样,这理应是矛盾又别扭的,但此刻又是如此的自然。
门口那人也觉得自然,于是老实自在的回答:“第六重,无漏光!三师兄的灵犀剑,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师徒传承,这是我阁的核心之本,此剑生死相传,师祖隔代传下灵犀剑,就连师傅也没有修习,我这一代,只有你三师兄和你有这个造化,神清阁未来的担子,还是要落在你肩膀上!”男人悠悠的说道。
这些话语好像是托孤,这叫门口那人天然地觉得不对劲,于是连忙问道:“师兄,那你呢?”
“我帮不了你什么……”
宝座上面的男人摇了摇头,疲惫的挥了挥手:“好了,不要再问了,我累了,你走吧!”
有些东西自己想明白,和别人告诉你答案是不一样的,他给出的提示已经足够多了,要是还傻乎乎的在这里,那就只能……门口那人终究是退下了,也不知道是不想打扰疲惫的师兄,还是不想打扰到师兄的暖阁,总之他离开了。
把门关上的时候,隔绝了窥探的风。
宝座上的男人叹了一口气,没有瞳仁的眼珠子,居然多出了几分落寞的神色。
是的,落寞和怀念。
……
少年一路疾驰而去,这一去也不知道究竟跨越了多少里程。只见那道路之上,猩红的血液汇聚成了滚滚长河,触目惊心!而天空之中亦是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仿佛预示着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即将来临。
那匹原本还算干净的符马此刻已被鲜血染得通红,宛如从地狱深处奔腾而出的梦魇之驹,金色丹焰覆盖其上,光明又黑暗的,越发叫人恐惧。
少年的身躯更是颤抖不已,好似狂风中的一片落叶,随时都有可能凋零坠落。然而,早在许久之前,他便已是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但即便到了事态如此危急的今日,他仍然顽强地守护在那位老爷子身旁,奋不顾身地杀开一条血路。
他就像那风中残存的微弱烛光,虽然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被狂风吹灭,但却始终坚守着最后的一丝光亮,永不熄灭......
他的身躯之上,横亘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伤痕,狰狞地蔓延开来,从宽厚的肩膀一直延伸至结实的胸膛。
那件原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此刻更是难以完全遮蔽住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透过破碎的布条,可以瞥见其下那如羊脂白玉般洁白无瑕的肌肤。
而在这片白皙之上,则是一道近乎痊愈的新生疤痕,尽管此时已不再有殷红的鲜血从中汩汩流淌而出,然而往昔遗留于其上的凌厉剑道,却仿若跗骨之蛆一般,始终不肯放过这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血肉。
它们犹如猛烈至极的剧毒,无情地撒落在那脆弱的创口处,持续不断地侵蚀着、折磨着,暗红色的肌肤反复被割裂,又不断的愈合,所以是近乎痊愈,但是永不痊愈。
回想起当初受伤的那一刻,陈森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疏忽大意了。
面对那位剑修突如其来的攻击,他竟然不假思索地伸出自己的手掌试图去抵挡。怎料对方的剑术快若闪电,轻而易举便破开了他的衣袖,并以雷霆万钧之势刺穿了他的肩膀。紧接着,那汹涌澎湃的剑气瞬间爆发开来,顺着肩膀一路疾驰而下,直直冲向心脏所在之处。若非他体内深藏的剑道护卫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拼尽全力护住心脉,恐怕他整只臂膀都将被硬生生卸下。
不过,虽然那家伙的剑很快,但少年取出他的心脏更快。
一路上的杀戮,让他的警惕之心越发旺盛,反复大开杀戒之后,心里面的某些东西在觉醒,好像浇水发芽的种子。
由此,一路上过来,江湖上的风声也越来越紧了。
“他过了南冲关,往辛光地去了。”
“还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快去拦住他呀!”
“正道联军呢?零零散散的,怎么没有人动手?”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如果他手上有剑的话……”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有鼓弄声势者,有不知所谓者,石头沉入海底,有人都可以根据蛛丝马迹把它扒出来。
更不用说这两个是从蓝月平原逃出来的通缉犯!
很快,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言,就在江湖中流传出来了。
玄虚子不是什么大英雄……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
他造成了朝阳谷的毁灭,热法大门的消失,他几乎占有九成的责任,更不用说联合南荒,谋害正道联盟中人……
有一些蕴雷宗的坚定追随者,并不相信这个谣言,于是亲自下场,又被对方的骏马踏成一片肉泥。
传的人越来越多,随着少年的南下,谣言的真假,开始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于是身后也多了一些追随者,渐渐地,如雷的马蹄声,在少年的身后响起的频率开始不断减少了。
这是对强者的承认,也算是尊重吧。
正道联盟是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为这么一个东西卖命,不是每一个人都乐意的。
尤其是……
“蕴雷宗还没有人出手吗?”
“什么情况?难道那几位就这么有信心?”
造势之所以可怕,从来不就是实力带来的结果。
你以为对方是蝼蚁,所以自己随时都有终结的权利,但是,人心,气势,这些一旦失去,想要再次找回来,其难度是直线上升。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少年动身的时候,彻底把他给扑灭了。
但……
“这放任不管,会不会太自信了?”
“这是觐见,如今的少年,还不够格,所以,蕴雷宗真的不在意天下人是什么想法吗?”
“还没有到正元山呢?谁晓得最后是什么情况?”
“不管什么情况,潜云宫那里已经开始调兵了,据说正在朝远空山来……”
“这是自信?”
“不,是被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