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启兴帝心海的翻腾还是波澜得让他差点就要怒形于色。
短暂又过了三息,在启兴帝脸色微白的时候,他那依旧千古不变的声调响了起来:“那便开始掷豆吧。”
掷豆,便是一个半开封的篓子。篓子上面被分为六个分区,分别写着候选人的名字,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孔,将豆子放入小孔便可。
整场掷豆由主持殿堂纪律的殿中侍御史负责监督记录,旁边一名老太监负责拿起装载着六十七绿豆的小篮子。
随着启兴帝一声令下,他的大伴德胜拿起了一个小篮子,再三清点了数目,便和旁边一名容貌清俊,表情肃穆的青年男子点点头。随后,两人站在殿前,所有人朝臣在肃立着看向朱瑱。
朱瑱的表情很无趣,就如同在指挥一场已经彩排过的大型舞蹈剧一般。
所有人的演员也十分听话,训练有素。
唯独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子寂寥。正常的廷议从来就不是什么投票环节,事实上政~治~斗~争千变万化,人心难测无法捉摸。正常情况下,哪怕你事前将功课做得再足也无法让六十七号朝廷大佬都跟随你的指挥棒跳踢踏舞。
而且,越是规模庞大的廷议越是局势难以琢磨,不是一时半会能不能完成。就连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也未能尽数达成妥协。
当然,越是到最后局势约会拘束在可控的范围内。然后经由一系列的妥协和斗争达成廷议中的共同认可。
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一切都是变化的。也就是说,一切都有可能改变,在这段时间内的任何变化,尤其是廷议中各方争论,你出牌,我封杀,你出王牌我投降,你阵亡我叛变,你投票我死硬。所有的事情都可能让刚刚还掌握着绝对优势的一方瞬间溃退得稀里哗啦。同样,也最有可能出现漫长枯燥却争执激烈的僵持。
这才是帝国初期、中期正常的廷议气候。而绝非眼前这般,所有人沉默地跟随着那个看不见的指挥棒在旋转。
此刻,又是朱瑱孤独的声音响起来了。
“遵吾皇圣命,开始掷豆!”朱瑱话应刚落,所有人便整齐地开始排队。
文国权此刻表情好像固定了一样,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们几个候选人虽然有投票的权力,但按照惯例都是要最后投票的。
事实上,到最后投票的时候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如此深的算计……如此强大的掌控能力。
文国权痛苦地皱眉了起来,看来,有些东西他根本没能影响!
所有人一个个沉默地过去掷豆,六十七颗豆子一一投入半封闭的篓子中。
整个朝廷的廷议怪异机械地进行,直至轮到最后一人文国权投票的时候,他嘆了口气,将豆子捏碎一口吃了。
所有人看着文国权怪异的动作,除了少数一些人表示愤怒外,其他人竟是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子认同的感觉。
就当陆禅队后几人摩拳擦掌想要说话的时候,启兴帝开口打断了所有人的遐思:“成爱卿,解封吧。”
启兴帝所言的成爱卿便是殿中侍御史成柏亮。
成柏亮深吸了一口气,他只是一名贫寒起家,忠于职守的侍御史,朝中高层的变幻每每在目,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叫人怪异得恐惧。
终于,他掀开了上面的盖子。随后,在略微一张的瞳孔下,他刷刷刷地汇集了其余御史的统计数据。
完毕后,成柏亮年轻却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殿堂上响起:“国子监祭酒谢屈,掷豆陆慷。”
陆禅闭目,好像在养神一样。
“大理寺卿辛未千。掷豆陆慷!”
文国权闭目,眼皮子却一阵发颤。
“太常寺卿梁广。掷豆陆慷!”
“太僕寺卿付光。掷豆陆慷!”
朝臣已有譁然,但在所有人都诡异地寂静下,这股子譁然迅速被孤立起来冰雪般消融。
成柏亮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点发颤:“詹事府詹士,田一星。掷豆陆慷……”
朱瑱的脸色依旧那般木然,最后一点点表情也没了。
“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迪,掷豆朱瑱。”
当成柏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场内的气氛竟是罕见地松了口气。朱瑱微微一皱眉,心里却是悄然摇头。
“礼部尚书杨琦。掷豆陆慷……”
“兵部尚书谢如轩。掷豆陆慷……”
譁然再次响起文国权却早已对所有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败了。本想掀起一点波澜,却被对方如此强势地压住了场子。从一开始对方就深谋远虑地将整个盘子都想明白了。亏得自己还在为之前取得的一点点成绩而兴高采烈。
此刻,文国权明白……他或许不该继续想怎么翻盘。而是该想想这次大变后吏部该发生怎样的变化。也就是说,文国权原本赖以在东府发挥影响力的吏部……要换人了。
……
“吏部尚书柳惟,掷豆文国权。”
文国权心中轻嘆,穆伟这是在殉葬啊!
“工部尚书张立秋,掷豆陆慷。”
“刑部尚书沈瀚,掷豆陆慷……”
成柏亮声音不断响起,尽管他已经强硬地压制住那股子惊颤。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今日朝廷上发生的变化实在太让人戳手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