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确实管用――司马明禹对于人心的揣测与算计,当世无出其右。颜超羽果然看了青樱一眼,忽然又意识到她现在是后妃,连忙收回目光,只轻声答道:“是,末将定当为皇上和娘娘分忧。”
他方才那一眼,已经看出了青樱的不对劲,整个人都是笼罩在脸上一抹淡淡的微笑中的,然而正是这笑得诡异,不见悲不见喜,反是一种凉,比已经渐起的秋风还要凉窒。
小濂子察言观色,对颜超羽道:“娘娘可能有些受惊,又怀有龙种不便多加走动,还劳烦颜将军寻一个马车来。”
颜超羽回过神来,立刻去办了。
这厢明禹紧紧握着青樱的手道:“我们回去吧,没事了。”她面色惨白,想来是刚才变故出得太快,又勉力出手,定当是不适的很,明禹见了颇为心疼,忙搂着她道:“刚才事出紧急,可有伤到?现下哪里不适?”他将手按在她腹部,还好胎儿并没有剧烈的翻动,想来并没有因此受损。
青樱听了,抬眼看着他,很是平静道:“没有,我很好。”却不动声色地从他怀中抽出,身子还有些晃荡,摇了摇才站稳,怎么也不像很好的样子。
明禹抱了个空,有些尴尬,停了停道:“你怪我刚才让你冒险。”他不是问的语气,而是笃定的。她怎么想,他是十分清楚的,或许这世上现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实在事发之前,他就清楚,并非等到现在才知道。当年雪兰关上的那一刀,不也是这样吗?
她以为那时候,是因为年少,他不懂得情,所以才会自私戛。
可是时光荏苒了这些年,在紧要关头,他还是这么做。
忽然之间,有一种时空的苍凉感。这些年,是否都错爱了?
青樱笑着看着他,但是声音却无可遏制地颤抖道:“不怪你,难道我还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救驾的机会么?”说着目光落到了不远处那个横躺着的百姓,他的妻儿已经到了,只是不敢哭出声,只抹着眼泪胆怯地看着这边。如果,刚才她有一丝的犹豫,或是明禹的预计有一份错误,玉渊穴并非罩门,那么现在大约她也躺在那里。
他叫她信他,她能不信吗?
饶是还在街上,戒严线外还有些百姓,他也顾不得了,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不放道:“你知道原因的,青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妃嫔能救驾确实是一种福分。”
司马明禹被她生生堵了回去,竟自己放开她,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只是紧张不已地看着她。
好在此时车来了,小濂子连忙服侍两人上去,自己坐在车前赶车――他是个伶俐的,已经看出了皇上和娘娘之间的不对劲,唯恐自己也在车内被殃及。
颜超羽的目光一直在青樱身上,他不为别的,只是他也看出了青樱的神色不对,方才调车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制服刺客的过程。他听完也是心乱如麻,不知青樱会怎样。要说救驾,确实是任何为臣乃至为民者的本分,可是……他们两人的情分却不同于常人的,不能以常理判断。
况且,青樱还有着身孕……如果是他,一定拼尽全力护她不受伤害,更断不会叫她去冒险。
但是,皇上一代帝王,毕竟所虑不同吧……颜超羽紧张万分地看着青樱的神色,只盼她能看到自己的焦急,提醒她莫要冲动行事,即便她与皇上过往不同,在宫中任何女子的平安喜乐都是与皇上紧密相连的,何况她现在还有一个皇子或者帝姬需要保护。(..info无弹窗广告)
青樱始终回避着他的目光,表现得甚是漠然。
因着不能揭示身份,车中的装饰并不算十分富丽,只不过是比普通人家用的略好一些,整体还是简素的,与车中两人的面色倒是十分相配的。
还是明禹率先打破沉闷,“青樱,你听我说――”他虽然送她冒险,却不是无端的,这是基于这许多年来对于彼此的信任和默契,如果是穆可儿或者洵嫔或者其他人,他断不敢。
青樱几乎是带着浓重的笑意道:“不用了,你要说什么,我很清楚。你会说,青樱,我推送你出去的那一掌是十分有分寸和准备的,绝对不是惊慌之下的失措,我怎么会拿你去挡,只是像以前一样共同御敌。如果你真的有事,我必不会让刺客好活。”
“你想我们是共同冒一次险好还是看到我死在刺客手中好?”
“你想我们是共同冒一次险好还是被刺客击伤保不住腹中的皇子好?”
“你有着身孕根本不能近身搏斗,必须要在那个刺客攻过来之前解决他,否则他一近身我们就很被动了。”
“况且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来得及跟你说他的要害,机会稍纵即逝。”
青樱一气说了这么多,也没有觉得
tang气短,反而笑笑朝他道:“我可帮你说出了你要说的话?”眼神有些躲闪。
彼此之间虽然了解,但是还是抱有希望他能否认。
可是,他没有。明禹很镇定地点头道:“是,你说得对。”他觉得他眼前的这个女子,眼中的有种和当年雪兰关下一样的寒凉,然而他还是不能骗她,所以道:“而且,你看,我做对了。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去试的。”
青樱笑着叹了口气,这个人,这么多年,果然没有变过,果然比之其他人要坚忍,世间的岁月也无法将他改变,和数年前一样,所以她冷笑道:“是啊,你的算计和手段我怎么会不知呢,帝王也确该如此,如果你刚才奋不顾身地去护我,那才失了一代明君的风度,叫人担忧。”
司马明禹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后方道:“我还是和上次说的一样,虽然我精于算计,虽然我让你涉险,但是我只是要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做打算,只做把握最大的事。”
青樱听了没有说话。
作为一个帝王,他说的没有错,若要横恃天下,手握风云,在那样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就必要当机立断,选择最佳的方式。
可是,她要的是属于她的明禹,即便他不是帝王。忽然觉得头很疼,心中所想与眼前所见不是同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什么才好。
她闭上眼睛,不是逃避眼前的这个人,而是要去想想如何去接着爱他,像从前一样爱他。
说恩宠,她不需要;说历史,她要的他又无法完全做到。
回宫的路上两人再没有说话,许是皆有傲气,许是中间隔着许多的东西。
他们无法像皇上与普通的妃嫔那样,只有宠爱与承宠的单纯关系。其实世上的痛苦都来自于,不单纯。
回宫后自然是各自回到清明殿和诗霜厅,这秋风乍起的傍晚,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越发显得形单影只,即使有着一群群的仆从跟在身后。
人的孤单跟是否置身人群无关,身边的人多,有时候孤单得更可怕。
青樱一夜之中醒了数次,最后干脆睁着眼睛在这长夜当中。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是她真的觉得并不是自己要的太多。
或许,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历朝历代,帝王与妃嫔就该是单纯的关系,这才能后宫祥和,社稷安宁。历朝历代,女子皆在闺中养成,不出大门,不读史书,以贞静女红为主,将来才能安静顺从心无旁骛地以夫为纲,与其他的妻妾和平共处。
可惜,她都不是。从头到尾,都是她不同。
一百次中总有几次的念头,想要去北魏,可是静下来的时候也深知,拓跋彦亦不是凡夫俗子。
她以前觉得这个腹中的孩子,也许能改变自己许多,让自己变得简单一些,像这世上的其他女子一样。可是她现在发现,她不能,即便是即将有一个孩子,她心中仍有自己想要的,那种汹涌经久不息。
她不能去想象,她在这宫中苍老了以后的样子,如果那样,他们一定无法相守到老吧。纵然意志再坚韧的人,也无法在娇艳如花中对着一个日渐衰败的容颜吧。这世上从来没有帝王可以做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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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之言:若当自己是宠妃,则应大喜;若当自己是唯一,则应大悲。世间的悲与喜,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