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空山山脚处,有那么一处显得格外阴森幽暗的密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而茂密,枝叶相互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个巨大的绿色华盖,将外界的光线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大半。
然而,太阳悬挂于天,明媚的阳光在没有乌云的天空上倾泻下来,恰好照射在了远空山那一大片平整光滑、犹如镜面一般的山石之上。
山石把阳光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这光芒如同利箭般穿透了密林的重重阻隔,投射到地面上,形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斑驳光影之路。这条光影之路一直延伸着,直至消失在密林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它就是连接光明与黑暗两个世界的神秘通道。
“咳咳......”伴随着一阵低沉而又沙哑的咳嗽声,陈森无力地半仰着身子,静静地躺在一块圆润的石头上。那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仿佛绿色的绒毯一般,轻轻地贴合在他背后的肌肤上。
青苔所带来的湿润与清凉感,宛如夏日里的一缕微风,轻柔地抚慰着他疲惫不堪的身躯。
对于此刻身心俱疲的陈森而言,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感觉到些许舒适和安慰的所在了。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目光艰难地移向自己正对着天空的胸膛。
在那里,呈现出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一个巨大而可怖的半圆形凹坑赫然映入眼帘,犹如一只倒扣着的饭碗深深地嵌入他的胸口。
这个凹坑的半径约有 20 公分左右,其形状怪异且狰狞。
仔细看去,可以发现凹坑的中间,散布着一些凹凸不平的骨头碎片,它们紧紧贴在肌肤之下,好似烧制饭碗的时候,工人不小心留下的杂物,凌乱不堪又格外醒目。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凹坑的深度并不算太深,仅有五六公分而已,在这看似不深的伤口处,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阻挡住了进一步的伤害,使得这个伤口没有按照原定的破坏路线而继续恶化下去。
尽管如此,在凹坑的四周,原本健康白皙的肌肤如今已被青紫之色所占据。
这些颜色各异、粗细不均的肌肤纹理,正像一条条愤怒的小蛇般,不停地发红发胀,并伴随着轻微的鼓动,敲击着其中的神经。
破裂的血管和堵塞的毛细血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宛如一部精彩的电影正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演绎着生命的脆弱与顽强。
由于脖子被抬起,牵扯到了伤口,让他忍不住张开了嘴角,于是血液便从嘴角流出,渐渐汇聚成一滴滴暗红色的血珠,沿着脸部的纹路缓慢流淌而下,最终滴落在身下的青苔上,晕染出一朵朵凄艳的血色花朵。
陈森深深的吸了两口冷气,又转头看向左手,左手无力的垂在地上,完好无损的模样,洁白细腻,看上去如同精美的艺术品,但是他知道,深埋在皮肤下面的,是已经渗入了血管之中的火之道蚀,至今,血液流过其中时,尚且还能感到那滚烫的温度。
那群家伙……
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这完全不留活路的杀法……如果不是自己借天地之力,用万字幡破开那封闭天地的地下阵法,恐怕也无法从中脱身而出……
不过……为什么要杀我?
脑袋念头一动,顿时,困意袭来。
该死……头脑有些模糊了……
三次使用金蝉脱壳,这叫少年的灵识负荷几乎已经达到了顶点,尤其是为了骗过他们,少年每次使用这个神通的时候,都是在最后的关头,力求逼真地动用。
这就导致了体力,精力,气血之力的大部分损耗。
再加上诸多佛门功法的动用,打斗之时的损耗,体内的佛光,已经接近告罄。
如今逃脱而出,可以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之过……
但……危机未除,又怎么可以掉以轻心呢?
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强撑着那仅存的一丝清明意识。
只见他颤抖着手,艰难地从丹田之中摸索出一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只要能够服下它,或许就能恢复些许元气,从而有一线生机逃离此地。
正当他准备将那颗桔红色的丹药塞入嘴中时,突然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数道凌厉的剑光已然划破黑暗,直直朝他袭来。
刹那间,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原本紧握在指尖的丹药被剑光击中,瞬间破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虎口传来,低头一看,只见虎口处鲜血汩汩流出,那一抹鲜红的颜色正在逐渐蔓延、扩大。
陈森强忍着疼痛回过头去,一张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面容赫然映入他的眼帘——剑修·黄林!
此时的黄林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一般。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传讯符轻轻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来,淡淡地注视着陈森。
“......”陈森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心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你不会以为......我会和那群蠢货一样吧?”黄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听“唰”的一声,一道耀眼的银光骤然绽放开来,瞬间照亮了这片黑暗的空间。而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利剑,也随之出鞘,剑尖直指陈森的心口。
“你是非杀我不可了!”陈森冷声问道。
“斩草除根......习惯而已!”黄林轻描淡写地回应道,仿佛杀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你就不怕我还有后手?”
“怕,所以......我已经发出了信号......”黄林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静得令人感到恐惧。
“你觉得......我能让你活到那个时候?”
“……”黄林先是一愣,最后长剑往前面一戳,无双的肃杀气息,轰然爆发,七杀剑道加持在上,白色的剑气,如游龙一般冲出。
重伤倒地的少年伸手一推,一条巨大的金色龙头,忽然从掌心之中蔓延而出,金光闪烁之间,密密麻麻的梵文,精细如针,雕刻出来一条巨龙,猛撞过去。
游龙和金龙,在某一瞬间撞击在一起,发出恐怖的大道哀鸣之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在此刻回荡在森林之中。
持剑的男人眼睛微眯,看着那破开自己的剑气,依旧逞凶扑杀过来的金龙,下意识闪开身形,然而,他似乎有点错漏地判断了少年的狡诈。
就在他身形闪开的瞬间,原本朝着左边闪躲的方位上面,又再次出现一条寒枪,黑光如铁,尖锐如针,寒气森森,是杀气逼人……
真是熟悉的味道!
黄林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腰部用力一扭,长剑挥动而出,便见一路火花闪烁,叮当作响——这长枪居然会拐弯?
面对那避开自己长剑的锋芒,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杀过来的长枪,黄林心头一惊,定睛细看,那不是长枪!那分明就是锁链——该死,这一定是个高阶的法器!
否则怎么可能抵挡住自己的剑道?
黄林如此想着,顾不得体面,狼狈的将身一矮,几个打滚,便消失在了原地!
不可近战,只能远程杀之……
“呼……呼……”
陈森深深喘了两口气,感受着冥冥中的窥探之意后,当下将心一横,将体内的佛光如数推出,滚烫的金色光芒如同洪流一般,在空中汇聚,在空中凝固:“聚光成佛!”
金光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佛像,然后不断的膨胀,不断的膨胀……
这一异象很快就引来了收到黄林传讯而匆匆赶来的纶千裘几人的注意。
“快看,是那诡异的修行气息,那个三木一定在那里……”
“金光闪烁,庄严肃穆,宛若琉璃……这是什么道法?”
心中的疑惑,还未解去。
只见一个巨大的高树,被活生生扯断了,一个巨大的佛陀,手持巨树,疯狂的舞动起来……
顿时,狂风刮起,飞沙走石,在这金色佛陀的舞动下,大地开始轰鸣不已,似乎正在饱受着强烈的冲击!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之颤抖。
只见那座金色佛像如疯魔一般,展开了无差别的狂暴攻击。
纶千裘等人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面前,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他们身形急速闪动,匆忙地躲避着佛像源源不断袭来的攻击。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愕和紧张之色,完全搞不清楚这座佛像为何会突然发难。
躲开一轮“大棒”的何泽艺站在远处,目睹眼前这惊人的一幕,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他紧皱眉头,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究竟想要干什么?”
就在众人陷入迷茫之际,其中一位刀修眼中露出几分震惊的神色。他紧盯着佛像的动作,细细端详了片刻之后,面色凝重地沉声道:“这看似毫无章法地胡乱舞动,但实则不然,其动作协调有序、有条不紊,这分明就是一种高深的棍法!”
随着这位刀修的话音落下,其他人也纷纷定睛看去。
果然,正如他所言,佛像手中那根由高耸入云的大树制成的棒子,在挥舞之间蕴含着奇妙的韵律和节奏。
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狠狠地砸向地面。
只听得一声声巨响传来,大地被佛像手中的棒子硬生生地敲出了一条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那些原本生长在巨大佛像周围的参天巨木,此刻在这恐怖的力量面前也变得脆弱无比。
无论它们曾经多么高大挺拔,都无法抵挡这势如破竹的一击,纷纷被拦腰截断,轰然倒地。
然而,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一位剑修挺身而出,银光绽放,是剑气如龙……
剑气化作的长龙,直接咬向那高大的佛像,高大的佛像当头一棒敲来,结果却被剑光摧毁,沉沉落下一片木屑——随着那个“大棒”被摧毁,剑气余势不减,直接灌入佛像的体内,只在顷刻之间,千百道银色的光芒从佛像的体表暴射而出……
“徒有其表!是为之诈!”但见那位剑修脸色如常,淡淡的开口说道。
纶千裘这才反应过来,说道:“原来如此……”
有人不解,但很快就有人给出了答案。
“这个道法,看似恐怖无比,可本身的实力,是取决于压制我们的勇气,一旦有人能够窥其本心,看破其中的奥妙,其实举手皆可破之,但是难就难在……看他开山裂石,却无人敢动……无人敢斗!”
仍旧有人不解:“可开山裂地,这本来就可怕……”
“这不是他本身的力道,这是天地法则的共鸣,是那奇怪的棍法所致……”
“道法中夹杂着棍法?这是什么道法传承?”
“别好奇了,赶紧过去看看,黄林真人只一人的话,我怕对付不了……”
一行人正赶过去,满地的废墟,很快就映入了眼帘。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呢?我方才分明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带有人的气息啊……”其中有一位剑修,眉头紧皱,心中暗自思忖着,满脸都是疑惑不解之色。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疾速飘然而至,正是那黄林。
只是与先前相比,如今的他可谓狼狈不堪。
原本整齐束起的发丝此刻已散乱开来,随风肆意飞舞;
身上的衣衫也变得凌乱破碎,甚至还沾染着不少血迹和尘土;
而那张平日里总是意气风发、高人一等的脸庞,此刻却是阴沉沉的一片,犹如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这副模样而瞬间凝固住了。
出来吃的纶千裘见状,上前跨出两步,开口问道:“黄真人,你将那人给找着了?”
黄林缓缓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逃了……”声音低沉而又沙哑,透露出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逃了?”纶千裘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黄林微微颔首,说道:“重伤……脱了。”说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懊恼之意。
纶千裘眼珠一动,追问道:“又是金蝉脱壳?”
黄林摇头道:“不是,这次是土遁之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耻辱的事情,脸色愈发难看。
何泽艺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土遁之术?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之前的阵法……”
黄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才继续说道:“刚才,那个极为怪异的法相,气力蛮横的惊人!我一时疏忽大意,未能洞察到此中法相的玄秘,以至于错失良机,最终让那家伙趁机逃走了。”
说完这番话后,黄林紧紧握起拳头,关节处由于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准确来说……他是被吓到了!
是的,你根本无法想象,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躲开了攻击,可是眨眼之间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参天巨人,那巨人手持一段巨木作为长棍,挥动如风,棍影如雨,疯狂的朝着自己砸来……
然后地动山摇,山崩地裂……
你怕不怕?你跑不跑?
黄林作为剑修,敏锐是一等一的,按道理说,这种虚有其表的东西,根本骗不了他。
但关键是,他被三木那诡异的法器所破之后,心中又忌惮那一句“我能让你活到那个时候?”于是情不自禁就以为,那个三木真人还真的留有后手,可是等三木逃出生天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中计了……
那巨大的法相,就是纸做的老虎,一戳就破了……
按道理说,他也没脸见到这些人,但……
何泽艺闻言,拿出传讯符:“那我这就去追……”
纶千裘瞪了他一眼:“你要追去哪里?远空山就在眼前,现在首要的任务,可不是杀三木!”
“……”
“……”
“……”
是的,杀死三木固然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清理好大部队里面所有的神清一派的弟子和老祖!
这一场四宗联合,此刻已经到了名存实亡的时候,也许就从一开始,那三木真人千里请神清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自相残杀的结局!
……
方似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那个身着一袭素雅白衣、满头苍白长发随风轻舞的男子。此刻,
他那张隽秀的面庞上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愤怒,疑惑,不解,震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似雪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面容阴柔却不失俊朗,线条分明得如同精心雕琢而成。
细眉如柳,唇红齿白。
看少年,似少年……
他的肌肤细腻如丝缎一般光滑,仿佛吹弹可破。
从外貌上来看,此人和方似雪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之处,但气质却是大相径庭。相比之下,他显得更为清冷,恰似高悬于夜空中的冷月,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寒意,又好似那高山之巅的雪莲,孤独而高傲,让人不禁生出敬畏之感。
而这位男子,便是方似雪的亲兄长——潜云宫之主——如花真人!
此刻细眉蹙起,难分男女的声音,从尖细的喉咙中吐出:“因为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
“那天下人会怎么看?”
“从你之后……我就没有再管天下人怎么看了……”
“这是背叛,这是耻辱!”
“但我如果告诉你,当年的事情,白愠先也参与其中呢?”
“什么?这怎么可能?”
“天下坏名尽在我等身上,天下好名都在神剑山上……这就是可能!”
“你有什么证据?”
“公孙尧死了!”
“那又如何?”
“死在了神剑山200里开外的地方……”
“这不是证据……”
“很多东西只要怀疑,那罪名就成立了……”
“那你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不会记得的……多年以后,这是历史!”
“可至少现在不是历史!”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可我只想站直了活着!”方似雪忽然提高了嗓音,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失礼,随后低下了头颅,倔强地看着自己的兄长。“收手吧……这不符合道义……”
如花真人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可假如……一开始就是个局呢?”
“什么?”
方似雪一愣,随后将往事一幕幕回放,脸色越发难看了:“你把我当成是棋子?”
“我在蓝月所做的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不,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宫长义能够成事,所以,你也只是顺水推舟。”
得到这个解释的方似雪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那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你该回家了……你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方似雪沉默了。
“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还是沉默。
“对不起……”
“……”还是沉默。
“……”
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态度。
诱惑道歉,对待这个软硬不吃的小家伙,如花真人使出了自己所有的解数。
但如今却仍未见成效。
“你难道要我给你跪下吗?”如花真人说到这里,忽然掀开袍子,双膝就弯了下来。
方似雪还是动容了,他伸手扶住了那即将下坠的膝盖,脸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兄长:“哥……”
“不要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你在怕什么?”
“我怕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们?神清阁?”方似雪惊愕。“你是说他们会斩草除根?”
“如果你恢复了原位,你能放下那件事情吗?”
“……”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就已经知道答案,方似雪如果恢复了原位,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查明当时的真相,以及——报仇!
既然这样,那斩草除根这四个字,就可以达到了充足的解释!
因为他们也怕……
“他们是谁?”
方似雪不相信一个神清阁就有这么大的手段,能够完全斗破当时的潜云宫,逼自己成为一个通缉犯。
“很多人……”
“所以你的目标,不只是神清?”
“不是我的目标,是你的目标……”
“既然这样,我可以跟你走!”
方似雪还是屈服了,就好像当年兄长说服自己一样,但不同的是,多年过去,自己已经不再意气风发,也不再是以前的……天之骄子。
只是,如果不能站起来活着,那就让所有人都站不起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