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响彻,引起了那正在盘旋和进食的黑蛟注意,于是呼啸声划过,不算高大的幡面上,黑色的圆盘变成火焰状,朝着东方侵袭而来……
范力刚一开口就觉得要遭,并非是那凌厉扑面的杀机,如蛟似蛇的铁链,而是圆盘下,那一老一少的两个人,或者,不应该说是两个人,应该说是两个通缉犯——能够进入了正道联盟通缉榜的,还称得上是人吗?
范力心头想法一起,瞬间就捏碎了手中的传讯玉符——这是一个老练的江湖客,在任何危险的时候,他都有足够时间,为宗门提供价值,即便代价是生命。
猛扑过来的蛟蛇,似乎下一刻就要戳爆他的脑袋,然而却又止步于跟前:
“停下!”
在这一声轻喝下,范力就清晰的看见了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那条黑蛟的全貌,只是简单的锁链罢了,寒铁所铸,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材质,只是上面——杀气很重。
通体圆润,但形态狰狞,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条毒蛇,是的,那滑不溜秋的玩意,看上去没有矫健的四肢,也没有锋锐的角爪,闭起嘴巴的时候,你甚至只看见一条蛇芯子,根本就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当它张开嘴巴时,锋锐獠牙上面的剧毒,却足够把那些拥有矫健四肢,锋锐角爪的野兽,灭族绝种。
眼前的铁链,就是还没张开嘴巴的毒蛇。
但是,可没人敢把它和人畜无害这个词挂钩。
同样,就像人无法把它和人畜无害这个词挂钩一样,范力也无法把刚刚的那一声轻喝就能将其喝止连接在一块一般。
所以……
那人能够位居百大恶人之内,恐怕,绝非等闲之辈——
玉面罗刹·三木!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是锁链与锁链之间的碰撞,它正在随着少年的意志缓缓收回,这模样就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毒蛇……但任何人都不敢轻视。
“宝地?漫山遍野的尸堆,险些害了我等性命?这也叫宝地吗?”少年面容微冷,像是在压抑着怒火,实际上,现在的他,只不过是借着怒容来压制脸色的苍白。
范力闻言,眉头一皱:“宗门私产,阁下私自闯入,险些丢了性命,就要怪到我们的头上吗?
尔等认为是自己误入险境,可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你们私自进入,坏了我们的宝地呢?不能说因为此处有妨碍于你,对我们就没有好处了吧?”
陈森可不记得有谁说这里是私人领土,个人财产,也不见周围有什么监管者,反倒是白日进这小镇子的时候,客栈的老板还很欢迎。
所以他脸色越发深沉了:“你是说我们瞎了眼?”
“我可没这么说,凡人蝼蚁不过百年,得我宗门点化,可得长生,可敌金丹,不惧寒暑,不畏劳疫……这还算不上是一处宝地?”青年拉过一具腐尸,拨开了它脸上的污泥,露出了其中那还挂着笑容的烂脸,指着说道。“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陈森身体一寒,他还以为昨晚是那群腐尸见到了活人的血肉,所以才这么开心,原来并非如此,而是这群人死前……就已经定下了这副容貌。
不惧寒暑,不畏劳疫,死了就不怕冷热,不怕生病了是吧?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这时,一旁的宫长义开口了,只听他沉声说道:“借养尸之阵,天地之力,炼人为尸,牧畜四野,我记得这是正道联盟禁止的事情吧?早些年,这种为江湖人所不耻和厌恶的行为,已经被打入了邪魔一道。
况,如斯般泯灭人性的行事,你们这么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老爷子眉目含怒,须发如戟,一张面容黑得像个锅底一样,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范力闻言冷笑:“天生地养,此处养尸池,那是天道所眷,弃宝地而不用,何异于买椟还珠?至于正道联盟,我们是加入了正道联盟不假,可此处领地是我宗门私产,自家人关起门来做自家的事情,又没有干扰到其他宗门,你怎么管得那么宽?”
这些通缉犯就喜欢干这种替天行道的事情,整天嚷嚷着苍生饱受压迫,要奋起反抗。
可最终不都是想把正道联盟推倒了,然后自己成为正道联盟吗?
这种人他见多了。
况且——
正道联盟的约束,是为了防止联盟内的各个宗门之间的相互倾轧。
即便定下基调,把炼人为尸,打为邪魔一脉,也不过是为了防止伤害到其他宗门的利益,如果说是有益于自身的宗门,正道联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禁止的。
比如说万毒窟,尸墓派,这两个二甲宗门对领土内的百姓,行为更加恶劣,但也没人说要把他们踢出正道联盟,打为邪魔一派。
毕竟两处的传承,经过多年的文化熏陶,使得当地的百姓,早已把一切都视作平常。
你打着为他们好的旗号去断绝人家的传承,人家还不乐意呢。
“你这种人,我只能说是吃饱了撑的!一个个自命不凡,以为是正道侠客,可南荒天谷前,战乱不休,不见你们前去止戈,东海龙岸边,天灾妖祸,不见你们前去抚民……
只想着到我们正道联盟这里打秋风,看见我们一两个不顺眼,就自以为抓住了错漏,然后高高竖起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大旗,肆意妄为,剥削压迫,你们干的这些事情,尚且都不怕遭天谴,还有脸来质问我们?”范力越说越怒,就差指着老爷子的鼻子骂他不要脸了。
天生养尸池,我不拿来炼尸,难道拿来养鱼吗?
老天爷都允许的事情,你们还在这里逼逼赖赖?
范力已经准备破口大骂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把老爷子气得够呛,惹得老头子嘴里不停的怒骂:“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其实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道理?拳头大就是道理!
少年问道:“让生者不宁,让亡者不息,这就是你说得天道?”这简直是狗屁!
“生者不宁?”范力一愣,随后冷笑:“若不是两位昨夜坏了此处宝地,那等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依旧是言笑晏晏,歌舞升平,谈什么生者不宁?这里可是安宁得很!”
“若要说什么亡者不息,正所谓人死魂散,如今魂还没散,你又怎么能说他们死了呢?昨夜你把他们搅得魂飞魄散,把活人打成死人,连死人都死得不得安生,这才是让亡者不息吧?”
听到这里,宫老爷子还在念叨着:“强词夺理,强词夺理……”此刻的面目表情,着实是吹胡子瞪眼,显然人是被气麻了。
少年眼睛一眯,忽然问道:“既然这么说,你是不觉得自己有错了?”
范力似乎感觉到了少年眼中的杀气,双腿虽然在发抖,但还是强打着镇定,冷笑道:“你们上了正道联盟的通缉令,那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了吗?”
少年心头一凛。
被认出来了吗?
不过,被认出来了又如何?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因为人的身份而有所改变。
所以他再次确认:“这么说,你是知错不改?”
“我没错!为万民造福祉,赐长生,我宗门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范力坚定的说道。
光辉和伟大此刻都不足以形容他,应该把他称为英雄才对。
他就是那个燃烧了自己,点亮别人的英雄。
可惜,范力不知道,其实英雄这东西……从来都是不长命的!
宫长义阴沉着脸说道:“真人,此人错不自知,早已走火入魔,入了歧道,只怕是不能留了……”
更关键是这个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那么泄露他们的行踪是迟早的事情,为了避免行踪暴露,那么这个人就必死无疑了……
“怎么?想杀人灭口吗?好啊,那我就奉陪到底!”一言不合,范力便是杀心尽露。
只见他双手迅速地结起神秘而复杂的手印,随着手印的完成,整个镇子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着,原本还算无云的天色瞬间变得阴暗下来。
一股浓郁至极的阴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眨眼间便将这片天空彻底笼罩。
在这股强大阵法之力的影响之下,地面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具具爬出地面,早已腐烂不堪的尸体,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砰砰砰地接连爆开。
每一次爆炸都溅射出令人作呕的血肉和脓液,腥臭的味道笼罩在这大地上,而地上的尸水中,有无数蛆虫在翻滚着。
此刻,在这些血肉的爆裂之中,腐尸爆炸之后体内出现的那一个个跳动着的血茧,宛如受惊的兔子,纷纷从中蹦跳而出。
这些血茧相互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条猩红的丝线,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范力所在的方向延伸过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位少年完全没有预料到。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男人的身体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就膨胀得犹如一座小山般庞大!
此刻的他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双眼之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仿佛两团燃烧中的邪火,不时有阵阵黑烟从中升腾而起。
更为让人感到诧异的是,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从最初的筑基初期一路狂飙,直至最后稳稳停在了筑基后期的境界!
然而,就在这个男人满心欢喜、自以为拥有足够实力能够抵挡住敌人攻击的时候,一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再次飞射而至。
仔细看去,原来是那条之前消失不见的铁链!
它如同一条灵动的毒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准确无误地狠狠咬穿了男人的身体。
刹那间,男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因为伴随着铁链刺穿身体的同时,一股磅礴无匹的吸力也骤然从其上爆发开来。
这股吸力极其强大,仅仅片刻功夫,就将男人体内的鲜血、肌肉乃至骨骼统统吸入其中。
眨眼之间,原本还身躯伟岸的男人就被抽干成了一副干瘪的皮囊,轻飘飘地倒落在地上,已然气绝身亡。
一言不合,命死当场!
“跟我比杀伐?你也配?”
少年淡淡的看着那个干瘪的残尸,淡淡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