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穹下,高高的圆弧形石体中,被开拓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石窟之中,搭建着无数坚硬的建材作为支撑,这里是月亮破碎后坠落在板陆之上的遗壳。
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进出着,场所略显冷清,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如今大陆分裂,天地混乱,大部分人手都被派遣出去了,避难所之中又怎么会留存太多的闲人呢?
昏暗的石室中,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兰麝香气,镶嵌在墙壁之上的荧光矿石散照出柔弱的光线,如同灯芒一般,覆盖着整个空间,映照出一张不施粉黛,端庄雍雅的秀丽玉靥,身穿一袭淡黄色长裙的月利亚,隔着一个小石案,听着底下的侍卫长摩尔本的汇报。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和多密学者所在的避难所取得了联系,并向她打探国王芬格斯的消息……不出王妃所料,多密学者所在的附近确实有光明巨龙之力的出现,不过,在之后因为出现了鲨头魔龙的原因,多密学者所在的避难所原址已经被打破了,而且由于大陆不停的漂泊……我们再一次失去了光明神的消息……”
希望再次破灭,月利亚脸上漂浮着几分不甘:“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不知道那位是光明神吗?如果将他留下来或者与他取得沟通,又怎么允许魔龙作孽呢?”
按照王妃的理解,在永恒之国的境内,任何人得到国王的消息应该都会向他靠拢才对。
毕竟在如此这般的灾难之中,唯有强大的国王能够庇佑他们的安全……任何珍惜自己生命的人,都不会无视这一棵足以遮天的大树才对。
“根据传来的情报,光明神的状态似乎并不佳,他也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并且立下了旨意,让众人寻找奥德修·罗,勒令他为永恒之国的国王!”摩尔本脸上充满着忐忑。
能让一位君主放弃王位的,他想象不出来这会是因为什么?
难不成是死亡的威胁?
可又有谁能够威胁光明神的生命呢?
这不是笑话吗?
“什么?他要退位吗?怎么可能?他明明正值壮年……奥德修才刚出世,这怎么能够登基成王?”月利亚一句反问出来,下意识就捂住了嘴巴,苍白无色的面容之上,多添了几分恐慌和不可置信。
能让一个王者舍身退位给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子嗣?
他一定是……
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
……
“不行,我要去找他!”银牙一咬,月利亚骤然起身,举步就要往外面走去。
摩尔本不敢阻拦,跟随在王妃的身后,护卫左右。
一路上,有冒险者见到了这俩人,各自都在注目行礼,只是王妃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关注这些繁琐,心下担忧的她,已然陷入了魔障之中,如今一心只想把芬格斯给找到。
出了避难所,便朝着斗牛林板陆的边缘走去,还没脱开板陆,正好迎面撞上了陈森几人。
贝贝正记载这一路上的见闻,陈森领头走在前方,身体颇感劳累的他,见到行色匆匆的月利亚后,当即就要向前询问。
“王妃殿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然而他脚步刚踏出,就被月利亚身后的摩尔本给拦住了。
这个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同小山,脸色线条僵硬,如钢铁铸成,语气冰冷更像是机器:“你是哪里来的冒险者?竟敢如此冒犯?见到王室,还不跪下行礼?”
两人其实是认识的,只不过摩尔本看不惯对方的毫无尊重,陈森也看不惯摩尔本的卑躬屈膝……
再加上月利亚曾经透露出陈森乃是天外来人,这让摩尔本对他更加没有太多的好感,甚至对这个少年隐隐还带着敌意。
少年当然能够清楚感应到这股敌意,因此他也毫不客气的回怼:“我在跟主人说话,你这条狗在这里吠什么?”
脸色如水的摩尔本,听到这帮侮辱的话语,二话不说,捏紧了拳头就打了过来。
“尔等无礼!应当受罚!”
白金色的巨龙之力,如同喷涌的泉水灌输而出……
如同钢铁浇铸一般的肌肉,起伏的鼓动着,那是暴力的象征,顷刻之间,拳风将至——这蓄力的一击,正中少年面门。
砰的一声,脸拳相交之处,气浪乍起,一圈环形的白浪乍起,在纵向扩散。
少年不挡不避,好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摩尔本一击得中,可脸上的笑容还没露出来,心中的喜悦就被拳头之上传来的痛楚所冲溃!
对自己所怀实力极其自信的侍卫长,这个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他结结巴巴的张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可置信的挤出了这两个字:“什……什么?”
就在这时,被他打中面门的少年,忽然传来了淡淡的声音。
“无礼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认不清楚现实的家伙……”
声音传出,犹如闷雷炸响,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气浪汹涌澎湃地灌涌而来,这个气浪让摩尔本想起了自己曾经见到过的海啸。
在这种程度力量下,自身的渺小,让人感到极度的不适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强壮的侍卫长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一股无法抵挡的狂风骤然袭来,紧接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
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失去了控制,直直地砸向远方的树林。
仅仅只是这一击,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骨骼都像是要散架一般,剧痛无比。
不仅是骨头,就是内脏,好像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如同被重锤猛击的伤势,让他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而此时,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视线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让摩尔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对于这个侍卫厂的惨状,依旧朝着远方独行而去的月利亚,却恍若未见一般,好像是一个局外人——心力交瘁,几经打击,喜悲交加……这几日的遭遇,早就让她身心俱疲,精神失守。
若不是那股对光明神的信念还在支撑着她,只怕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的王妃,早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但即便如此,当她听闻自己的丈夫,光明神芬格斯,已经颁下遗诏一般,传位给王嗣奥德修的时候……心中的那个信仰,似乎已经崩溃了半边。
无论是奥德修还是避难所的冒险者们......他们在她心中,如何能与那位伟大的光明神陛下相提并论?
倘若芬格斯真的要走向那最后的旅程,而她却不在他身旁,那她还算什么妻子呢?
若芬格斯并非即将陨落,那她简直无法等待片刻,必须马上立刻去质问清楚,这位光明神为何要将如此重大的责任强加于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孩子身上?
无论如何,月利亚如今只想见到芬格斯。
哪怕说,在灾难爆发之后,两人分离期间的每日每夜,她无时无刻都无不在想念着,那么……如今她想要见芬格斯的欲望,却在一瞬间无限的拔高。
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拦……
因为她的意志就像是她对芬格斯的爱和信仰那般……坚不可摧!
——宛如魔障!
眼看对方一开始没理会自己,哪怕自己把她的侍卫长都打伤了,也没见她回头,陈森看着那个玲珑有致的背影,忍不住眉头皱起,再次呼唤了一声:“月利亚?”
本来还躲在少年身后的贝贝,则是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同样凝视眸子,盯着那个背影,严肃的说道:“不对劲,三木,她好像是走火入魔了!”
“不会是要变成魔龙的前奏吧?”
“……”
陈森被噎了一下,狠狠的盯着她一眼:
“不要乌鸦嘴!”
扔下这句话后,少年身形如鬼魅,朝着王妃疾射而去……
感觉到身体的轻松和自然,陈森忍不住微微点头。
果然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矩”,在没领悟那巨龙之力之前,自己所施展出来的大日剑光,在这片世界之中有一些被压制的感觉——在经脉之中,那些剑光的运转,就好像是带着一种阻尼,虽然无法阻止自己的搬运,但却大大的削减了应有的速度和威力。
领悟了巨龙之力后,这片天地似乎对自己少了几分禁锢,更添了几份如鱼得水的自然——就好像是……另外一种认可!
看来……这就是天地意志的表现了。
陈森心中诸般念头一闪而过,整个人就来到了月利亚的面前。
可月利亚就好像看不见他一般,径直的往前走去……
越过满是碎石的小路,踏过无数断木的森林……
她的方向,像是在远方,是在不知名的远方……
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双目睁开,瞳孔无光,如同行尸走肉……
陈森见到这一幕,眉头不自觉的深深皱起,他好像……好像隐隐在这个王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会是行尸走肉呢?
想到这个问题,陈森哂然一笑,似乎觉得很荒唐——可他却忘了,这段日子的笑容,到底曾经出现在他脸上有过多少次。
“月利亚!醒过来——”少年大吼一声,舌绽春雷,如同狮子怒吼,雷霆骤鸣!
然而随着这个声波怒吼而来的,却是一条条月白色的光华组成的飞羽,飞羽如箭,万箭齐发,则是如漫天繁花一般,从天而降!
这些飞羽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带着无尽的杀意。
王妃体内的巨龙之力,在这具行尸走肉的身体里,在遭遇少年的怒吼之后,应激性般发动攻击;
仿佛是早已预设的程序,轰然启动而来。
她的身体散发出强大的威压,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起来。
方圆百米之内,月华如潮,飞羽如汐。
从空中所洒下的月华,与飞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美丽而又危险的画面。
陈森脸色微变,后撤几步,金光点燃,体内的金色巨龙之力,夹杂着莫名的道韵,疯狂席卷而出。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强大,与王妃的力量相互对峙。
刹那间,两人的交手,引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们的力量碰撞在一起,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就连整片斗牛林的板陆,都开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嗡嗡声作响,动摇不已……
这一场大战,同样也惊动了避难所中的冒险者。
他们纷纷脸色大变,操起武器就朝这里赶来……
“是王妃的气息,她如此的大动干戈,必然是魔龙再次来袭!”
“快去帮忙,快去帮忙!”
“别忘了把武器给带上,一定要把魔龙给赶跑啊!不能再让它毁坏我们的家园了!”
“哼,来的正好,上次坏了我们的避难所,我还没找它算账呢!”
“这次一定要把魔龙赶尽杀绝,不能让它再给逃了!”
“王妃殿下前段时间还受了伤,这下可糟了!”
“你一定要撑住啊!”
忠诚和勇气,谱写成了一曲举身赴国的史诗!
哪怕心中笃定那里是魔龙的大战,但确定王妃也在之后,所有的逃跑之心,全部都转化为复仇的动力!
这个世界总是如此,有人为信仰而战,有人与信仰作战。
只是……